《醫生的抉擇》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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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集當中,我們看到了醫生做出抉擇的困難,而與其相伴的是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。相對於選擇時的困難,醫生在行醫過程中,還要飽受心靈上的折磨,這是我們今天要講的第二個問題。

醫生行醫時刻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

首當其衝的,就是醫生在行醫過程中,需要時刻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。比如,馬許醫生曾和婦產科的同事,連續花了 15 個小時,搶救了一位患有腦膜瘤的孕婦。雖然這是一顆良性腫瘤,但是孕婦懷孕時分泌的激素,會使它迅速變大,以至於壓迫了中樞神經。

所以當馬許醫生決定,為這名孕婦做手術的時候,整個手術室彷彿一下子,變成了一個爭分奪秒的戰場。神經外科的醫生們在手術室內,小心的鋸開患者的顱骨,一點點的分離出直徑只有幾毫米的視神經,最後再切除上面的腫瘤。

在此期間,醫生們精神高度集中,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,還要冷靜的處理好各種突發事件。而在門外手術的第二梯隊,婦產科大夫和兒科大夫嚴陣以待,腫瘤切除手術一結束,第二梯隊人員立刻進入手術室,開始剖腹產,取出胎兒。所有醫護人員全程都在與時間賽跑,儘量使麻醉與手術的副作用,對胎兒的影響降到最低。

此外,馬許醫生還談到手術的時長,別說剛剛提到的這種 15 個小時的手術了,比這時間更長的手術也比比皆是。醫生的工作強度和心理壓力可見一斑。其次做為離死亡最近的職業之一,醫生要時刻做好直接面對死亡的準備。

看被醫治的病人慢慢等死,那種痛苦震撼人心!

馬許是神經外科醫生,他的患者往往有致命的腦腫瘤,所以幾乎每天他都要和死亡,或者瀕臨死亡的患者打交道。從他進入醫院開始,就經常在凌晨被人從床上叫起來,穿過黑漆漆的走廊去確認,突發意外的病人是否已經死亡。

倘若病人已經死亡,自然有人來處理後續的工作,這樣醫生的心裏可能還沒那麼痛苦。然而當馬許醫生,看到自己醫治的病人慢慢等死,那種痛苦是相當震撼人心的。

馬許醫生年輕的時候接診過一個病人,他通過手術切除了他腦中的聽神經瘤之後,由於術後的併發症,患者再也沒有清醒過來,成了植物人,只能一直躺在病床上,靠各種體外生命支持系統延續生命。

每次查房的時候,馬許醫生都能看到這個病人,睜著眼睛面無表情,既不能說話也不會動彈。這名病人的母親,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看望他,為他擦拭身體、修剪指甲,而更多的時候則是一動不動的,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兒子,看得出老人僵硬的表情之後,隱藏著深深的心碎,以及對失去生活希望的無奈。

這名病人,不會因為母親的精心照料而轉好。相反的,母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,逐漸消瘦萎靡下去,直到生命的最後一點火光在眼前熄滅。哀傷像病毒一樣,在每一個目睹此情此景的人心中蔓延,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製造震撼。

醫生的心中都有一塊墓地

除了這些不可抗力以外,醫療過程中的意外,同樣會給醫生帶來心理上的折磨,而且痛苦更為劇烈。因為這些傷害,可以說是醫生親手造成的。

同樣是馬許醫生年輕時,親身經歷的事情,因為手術中切除最後一塊腫瘤時,他不慎劃破了患者的基底膜註5動脈,引起了大出血,導致了一個手術前,還在房間裏和他談天說地、活力四射的年輕人,從此昏迷不醒。

這對於同樣年輕的馬許醫生來說,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衝擊。正如他自己所說,即便很多年過去了,他依然不願意再提起當時,自己見到那一切時內心的痛苦。

若干年後,馬許醫生在另一家療養院偶遇了這個病人,卻沒有立即認出他來,只見他形容枯槁,大小便失禁,長期臥床對健康的摧殘實在是太嚴重了。

這件事發生之後,馬許醫生幾乎喪失了繼續做手術的信心。當他遇到類似的病例的時候,會下意識的認為這些腫瘤無法手術,或者讓患者去別的醫院求醫。

好在,他沒有從此一蹶不振,而是逐漸找回了勇氣,最終成了神經外科腫瘤方面的專家。

馬許醫生在書中動情地寫道:「每個醫生的心中都有一塊墓地,我要做的是讓接下來的手術儘可能做到完美,而不是在墓地裏再增添一塊墓碑。

面對親人疾病時,倍感無助的恐懼。

還有一種心理上的折磨,醫生以外的人可能無法體會到,那就是面對親人疾病時的痛苦。

馬許醫生就曾經在兒子三個月大時,有過這樣的經歷,他接到妻子的電話說兒子病重,腦子好像有些問題。

在得知消息之後,他在深夜駕車疾馳向醫院,腦子裏除了深深的焦慮以外,幾乎沒有辦法考慮任何別的事情,甚至直接從路上竄過的一隻貓身上輾軋了過去。

按照馬許醫生的說法,他和他的妻子那幾天,彷彿生活在一個怪異的世界當中,唯一現實的感覺就是擔憂和恐懼,一種倍感無助的恐懼,這可能也是大多數醫生,都不會輕易給自己的親人動手術的原因吧!

說到這裏,馬許醫生已經把他的日常工作情況給描繪了出來,醫生是一個和死神爭奪生命的職業,要時刻面臨生死抉擇,生命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
所以每一次選擇、每一次搶救,醫生都要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。當最壞的結果不幸發生了,病患家屬的一句話,能讓醫生的世界從地獄到天堂。

醫生負責治療,而我們負責信任。

那麼,人們應當如何看待醫生這個職業?就醫的時候,又該如何與醫生相處呢?

馬許醫生在書中,記錄了他遇到的一場意外,那是他接診了一位患有垂體瘤註6的患者,垂體瘤切除手術,在神經外科算是比較小的手術了,但是由於垂體位於大腦的底部,手術中會有損傷到緊貼著大腦的重要血管的可能。

在手術前,馬許醫生與患者家屬溝通病情的時候,患者的妻子和三個女兒都非常通情達理,他們也聊得很愉快,手術進行得非常順利,手術後患者的症狀也如預期的一樣逐漸好轉。

然而沒想到的是,就在即將出院的時候,患者突然出現了腦梗死註7,那是這種手術很容易發生的併發症之一,就在醫生們一邊急救,一邊向患者家屬保證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時候,患者又產生了腦疝註8,這種致命的病情使得一切搶救都回天乏術。

當馬許醫生不得不向家屬宣佈,這一不幸的消息時,家屬們一片沉默,馬許醫生甚至覺得,她們都深深的恨著他,認為是他殺死了她們的親人。

但是出乎意料的是,患者的妻子告訴馬許醫生,她的丈夫在進入手術室前叮囑她們,要相信這裏的醫生,他負責治療,而我們負責信任。

因此在發生了這樣的悲劇之後,她們沒有責怪醫生,因為直到此時,她們依然相信醫生已經盡力了。

患者的妻子在告別的時候,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:「請記住我的丈夫,在你去教堂祈禱的時候,偶爾想到他。」這不是亨利·馬許接觸到的唯一一個病故的患者,但卻是他印象最深的一個。

我曾挽救生命,也曾製造死亡。

毫無疑問的,病人的死因和手術有關,但從技術上來說,並不是他這個主刀醫生的失誤,他並不知道患者為什麼會出現腦梗死,也無法提前防範。可是如果患者和家屬追究起來,做為主刀醫生的馬許也無從辯解,最後也將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。

但是患者家屬的信任和諒解,卻讓他的內心有從地獄跨到天堂的感覺。對他來說,這就像是寒夜裏別人遞給他的一杯熱咖啡,暖暖的。

對於醫生而言,只要能得到患者的信任和諒解,即使工作再辛苦,壓力再大都不在話下。

「相信我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」書中的這句話,馬許醫生是說給患者家屬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 

在這本書的開篇,馬許醫生寫下了這樣的一句話,「我曾挽救生命,也曾製造死亡。」這是對本書最恰當的概括,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卻融入了醫生複雜的情感。醫生的職責在於挽救生命,但醫生也是凡人,也會犯錯,英雄和千古罪人之間,往往僅有一步之遙。


說到這兒,我們也瞭解了醫生心理上承受的折磨:

  • <折磨一>醫生在行醫過程中,需要時刻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。
  • <折磨二>醫生需要時時面對死亡。
  • <折磨三>有時候在意料過程中,還會出現一些意外狀況,這些由醫生「親手」造成的痛苦,給予醫生心理上的折磨尤為劇烈。
  • <折磨四>還有一種心理上的折磨,是醫生以外的人無法體會到的,那就是面對親人疾病時的痛苦。

那麼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醫生?首先,我們和醫生需要相互信任。其次,我們在面對醫生的時候需要諒解。

 

《醫生的抉擇》就為您介紹到這裏。祝大家健康平安!我們下回見。


(註5) 基底膜:
(basement membrane)是位於上皮組織下的一層,無細胞且富含纖維結締組織,分隔上皮間皮內皮,通常位於體腔器官表面,或是血管內皮的基底面。

(註6) 垂體瘤:
(pituitary tumours)又稱垂腺瘤,是發生於腦下垂體腫瘤,70%為厭色細胞瘤,其次為嗜酸細胞瘤和混合瘤(含有嗜酸和厭色兩種細胞),嗜鹼細胞瘤較罕見。從生物化學角度講,催乳腺瘤(prolactinoma)最常見。

(註7) 腦梗死:
又稱腦梗、腦梗塞,是指大腦中的某個組織區域,出現壞死情況。它是由向大腦供應血液氧氣動脈阻塞或狹窄所導致。由於血液供應受限,則會導致缺血性中風,如果血流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沒有及時恢復,就會出現梗塞。血栓栓子、一條或多條動脈出現的動脈粥樣硬化也會引發梗塞。不同的動脈出現的問題,將決定大腦的哪些區域受到影響或出現梗塞。

(註8) 腦疝:
(Brain herniation)是顱內壓過高的併發症,可能致死。此時大腦的一部分擠過顱骨內的結構;大腦可以擠過大腦鐮小腦天幕Cerebellar tentorium),甚至大孔(顱骨底部的孔,脊髓由此通過)。腦疝可能因素很多,這些因素(例如頭部外傷、顱內出血、腦瘤)導致腫塊效應,使顱內壓(ICP)升高。